张行方系列文学作品欣赏之——临门坐观院中雨
历来读秋雨文字,大多是温柔缱绻,缠绵婉约,楚楚可人。而今年初秋的这场雨,全然打破了人们对于秋雨的固有印象。
金秋才刚刚打开门扉,连日的酷暑就死死盘踞在天地之间,闷热久久不散。谁料这场秋雨不请自来,褪去了往日的温柔舒缓,来得坦荡热烈,肆意张扬,飞扬跋扈,带着一股冲破桎梏的韧劲,轰轰烈烈降临人间。
前段时日的高温,着实令人难耐。燥热日复一日地堆叠,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将我的整座小院,整片天地捂得沉闷压抑。

空气滚烫浑浊,万物都陷在凝滞的暑气里,蔫然无力,无从挣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酷暑会无尽延续之时,疾风暴雨骤然奔赴而来,轮番冲刷着大地。
那顽固盘踞多日的暑热,瞬间溃不成军,四散退去。漫天燥热尽数消散,压在心底多日的烦闷焦灼也随之溶解,天地骤然清亮,满目皆是沁人心脾的清凉。
望着这场骤然爆发,酣畅淋漓的秋雨,我蓦然读懂鲁迅先生那句振聋发聩的箴言:“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很充实,当我开口说话,就感到了空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世间万物,皆有蛰伏与蓄力的过程。长久的沉默从不是怯懦的妥协,而是沉淀自我,调整格局,积蓄力量的坚守。所有猝不及防的突围与惊艳世人的绽放,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日复一日沉淀、厚积薄发的结果。
人间世事,浮沉不定,纷繁错综;得失起落,人心百态,皆是寻常光景。行走尘世,最可贵的便是守住本心,拿捏分寸,知进退,懂取舍。不浮躁跟风,不盲从妄动,遇事沉下心,稳住神,方能在万变世事中守得初心,从容立足。心若不屈,岁月便无从败你。
早前,好友数次叮嘱我,提笔写一篇秋雨短文。一来纪念这场解暑风雨,二来记录秋凉渐至的舒心光景,往后便可静坐工作室,伴清风,煮香茗,话闲情,沉心读书研学,伏案创作;远离市井喧嚣,深耕笔墨方寸。
只是古往今来,咏雨诗文浩如烟海,名家佳句灿若星河。前人早已写尽了雨的柔情,雨的磅礴,雨的万般意境,想要跳出俗套,写出新意,写出专属自己的心境与感悟,着实不易。
我不愿拾人牙慧,照搬陈词滥调,便决意不写宏大盛景,只聚焦自家小院的寻常风物,细碎日常。以烟火落笔,以真心抒情,这般朴素真切的文字,虽无华丽辞藻堆砌,却自带人间温度,想必会有人喜爱,用心咀嚼二三。
这段时间,我笔耕不辍,伏案积攒了诸多文字,文稿存量早已足够成册,便始终不愿为应付嘱托仓促落笔,敷衍成文。
好友的托付我一直铭记于心,却迟迟未曾动笔。许久以来,我始终找不到契合的心境与灵感,没有风雨欲来的悸动,缺少提笔抒怀的热忱,更无冲破桎梏、肆意挥洒的气魄。思绪屡屡凝滞,心底纠结踌躇,如同狗咬刺猬,无从下手,这篇秋雨随笔,便成了我心底一桩迟迟未兑现的笔墨约定。
直至今日,天地气象骤变。乌云从四方天际翻涌聚拢,层层叠叠压满苍穹,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空气彻底凝滞,厚重又沉闷,连一丝微风都寻不见。望着这番压抑的天象,我心知,一场酣畅大雨已然蓄势待发。
我,搬来一把躺椅,安坐院门之下,静静等候雨落。抬眸望向院中,细碎枯叶被凝滞的气流裹挟,在空中团团打转,仓皇翻飞,急急寻觅一处安稳角落躲避风雨,模样局促又慌乱。见此情景,我下意识轻声吟起杜甫的千古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话音落罢,又不禁兀自摇头自嘲,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世间风雨自有时序轮回,人间起落皆有冥冥定数,天有天道,人有归途,何须庸人自扰,徒增无谓烦忧?守好自己的方寸小院,安守当下日常,便是最好的生活。

云层越积越厚,秋风彻底停歇,大雨近在咫尺。我起身缓步走入庭院,抬眸凝望沉沉天幕,暗自揣测雨势的走向与大小,又逐一巡视院中景致。先确认廊下晾晒的衣物尽数收纳妥当,免于骤雨打湿;再俯身轻触院角花池中新抽的胭脂扣花苞,娇嫩初绽的芳华,经不起疾风骤雨的摧残;又绕着院中老桂花树缓步慢行,指尖轻抚它粗糙皲裂的树皮,隐约能触摸到它蛰伏一整个盛夏的蓬勃生机,正静静等候秋雨润泽滋养,待雨润根深,便趁着秋日清凉,抽枝拔节,深扎沃土。
墙角瓦盆里的几株太阳花,熬过连日烈日炙烤,早已失了往日生机。枝叶蔫垂疲软,叶片紧紧蜷缩成细筒,尽显疲惫姿态。
我舀出储存的净水细细浇灌,又小心挪至廊下避雨位置,唯恐骤雨冲刷,积水烂根,折了这残存的绿意。
养花如是,处世亦然,雨露本是滋养,过量便成伤害,万事过犹不及,适度自持方为圆满。
院墙上攀附的凌霄花,褪去了盛夏的繁盛烂漫,只剩几簇橘红残花缀于藤蔓之上。风停之后,花枝静静垂挂在青灰墙面,不摇不晃,默然伫立,坦然等候秋雨洗礼,安然接纳时序荣枯,四季更迭。
围墙下的多肉盆栽生性娇弱,既耐不住盛夏烈日灼烧,也扛不住暴雨猛击冲刷,我尽数挪至檐下遮挡安置,细心守护这些微小生机,盼它们安稳度雨,日渐茁壮。
一番悉心收拾打理,衣角早已被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浸得温润。我,抬手拂去掌心草屑泥土,静静伫立院中。铅灰色云层缓缓下沉,漫过桂树苍劲的冠幅,覆住小院青灰黛瓦,整方庭院瞬间陷入静谧。墙根避暑的蛐蛐停了浅鸣,枝头飞鸟隐匿踪迹,世间万物尽数敛声屏息,一同静静等候这场迟来的秋雨,淋漓奔赴,肆意洒落。
待我重回躺椅坐定,第一滴雨骤然坠落,重重叩在院角水泥坪,一声清亮脆响,恰似天地轻启秋的扉门。转瞬雨势骤盛,密密麻麻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在桂树枝叶间,顺着叶脉层层流淌,串成连绵不绝的雨线,簌簌坠向地面,溅起细碎莹白的水花,灵动错落,满院生韵。
久旱的庭院被雨水温柔浸润,清新纯粹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桂叶淡淡的清苦,篱边野菊幽幽的淡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连日被酷暑闷堵的胸口瞬间通透开阔,从发梢到足跟尽数松弛,心底积压多日的燥热与烦闷一扫而空,通体舒畅,万般清爽。
我,慵懒倚靠在躺椅上,不慌不忙,静心闲观。看雨落庭院,听雨鸣错落,看流水潺潺,顺势而流。彼时抛开俗世琐事,清空心头杂念,不思过往,不忧将来,只将身心全然交付这一方小院,这场清秋烟雨,随心神游,自在安然。
忽然想起屋内茶桌尚温着一壶新秋清茶,便起身入室拎出茶壶。澄澈浅黄的茶汤沸扬着温热水汽,清雅茶香袅袅飘散,与雨雾中纯净的草木清气缠绵交融,漫溢满庭。
烟雨伴茶香,清宁润心田,恰好契合好友所言,静坐闲庭,品茗听雨,安享人间清欢。
抬眸望向檐外,连绵雨丝拉扯成一道道晶亮水帘,垂落不绝。院角低洼处雨水层层汇聚,打着细碎漩涡匆匆流转。连日来萦绕心头,久久难解的创作郁结与思绪迷茫,竟在这场秋雨的温柔涤荡中,慢慢舒展,尽数消融。沉寂多日的灵感悄然复苏,心底再度涌起提笔抒怀,落笔成文的热忱与冲动。
秋雨肆意倾泻,纵情奔涌,毫无保留地冲刷着世间万象。盛夏的燥热被尽数涤荡,尘世的浮沉被悉数冲刷,心头的郁结被温柔抚平,呼吸变得绵长通透,轻盈舒缓。此刻只想尽情吮吸秋日清冽干净的空气,沉浸式享受这份久违的松弛与安然。
一场秋雨一场凉,潇潇雨落,正式拉开了清秋的序章。它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喧嚣,洗净了尘世的浊气浮沉,以一场淋漓烟雨,还给天地一派澄澈明朗,清凉洁净的全新光景。

细细想来,写作从来无绝对难易。刻意雕琢字句,苦思冥想谋篇,往往笔墨生硬,灵气全无;恰逢机缘,心境通透,感悟真切,便能文思泉涌,落笔生花。不必刻意追逐名家笔法,不必生硬效仿经典格调,俯身烟火,静观风物,体悟本心,眼前所见,心中所感,当下所悟,便是最接地气,最具烟火气,最真挚动人的文字。
我,微眯双眸,静赏愈发滂沱的雨势。如烟似雾的雨幕笼罩整座小院,将桂树苍翠,凌霄嫣红,胭脂扣柔嫩的景致,尽数晕染成透明柔和的色块,朦胧诗意,温柔缱绻。满院错落跌宕的雨声,掩去了街巷车马喧嚣,人间市井纷扰,天地归于静谧,此刻唯有我,与这一院淋漓秋雨。
雨珠轻叩廊下古旧瓦当,顺着圆润弧度急速垂落,滴滴答答的雨声交织成片,织就一张温柔澄澈的烟雨罗网,将人稳稳包裹,隔绝纷扰,心安亦沉静。四顾庭院,雨润秋浓,叶落庭静,满目清凉,一身舒爽。我暗自思忖,秋之诗意何在?人间清欢何处?原来秋景就在眼前,心安就在此方小院。
转念便自笑起来,人终究是劳碌成性。方才褪去酷暑、得遇秋凉,便又开始思虑添衣防寒、谋划来日朝夕。偶得片刻清闲,便即刻奔赴烟火劳碌,人生岁岁奔波、日日求索,始终行路不止,难得真正放空自我、安享纯粹清欢。
我,端着热茶小口慢抿,温热茶汤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院中积水逐渐上涨,慈爱托住零落枯叶,叶片随水流轻轻打转,顺着沟渠缓缓归去。凝望此间悠然秋景,心底愈发通透清明:人这一生,最是难得无事清闲。静坐庭院,闲看雨落,不必追赶时光,不必纠结得失,不必劳碌奔波,便是最朴素,最珍贵的人间福气。
一盏清茶涤尽尘心,一场秋雨洗净俗世。周身毛孔尽数舒展松弛,心底积攒的俗事杂念,困顿烦忧,皆被这场淋漓秋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澄澈无痕,唯余满心松弛,一腔舒畅。
这场初秋烟雨,来得恰逢其时,恰到好处。它驱散了盛夏焦灼酷暑,化开了我多日郁结心绪,也圆满了结了我亏欠好友许久的笔墨之约。
淅沥烟雨轻轻叩开岁月记忆的闸门,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雨中旧事,人间点滴,纷纷涌上心头,一帧帧,一幕幕,皆是岁月流转,四季更迭的温柔印记,让人在风雨中沉淀自我,在清宁中顿悟人生。
原来人间所有风雨,皆是时光的温柔馈赠,亦是人生必经的修行。雨可涤荡世间尘嚣,心可安顿此生浮沉。
人生未有长久困顿,风雨终有归期,尘埃终会落定,守一寸本心澄澈,怀一份从容坦荡,便是岁月最好的温柔,亦是人间最真的圆满。
编辑:中国名家会客厅-高华芬
作者简介:
张行方,安徽定远人,全媒体记者、中国散文家协会理事、中国书画院高级院士、中国书画名家专访网总编、中国诗歌圈文学首席顾问、中国散文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学书画院安徽分院院长、香江文艺出版社《现代作家》杂志社合肥创作基地主任、中国日用化工协会收藏家工作委员会滁州活动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央书画研究院安徽分院外联院长兼宣传部长、安徽省国际文化基金会理事、安徽省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河北省采风协会会员、故宫博物院安徽省书画考级中心副主任、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安徽工作部总编、安徽古塬书画院副院长、新华学院客座教授、知名作家、文艺评论家、法律工作者、金融规划师……

长于散文、诗歌、评论、长篇小说及非虚构等文本创作,煮字疗饥,怡情养心,只为心灵自由呼吸,思想能生根发芽。
其作品文采斐然、情感充沛、厚重飘逸、气势恢弘、张弛有度,立意精巧,充满灵魂的叩问和哲学的思辨,立体之美跃然纸上。
小说:《得失》被河北省石家庄市中学作为作文教例学习。
出版有:《回航》三部曲其一《等你回航》(徐沛东作序,吴雪题写书名,百度百科已经收录)、其二《正在回航》文学作品集;长篇小说《仰面朝天》《合肥行吟》文学作品集。
《回航》三部曲第三部《已经回航》杀青,长篇小说《抱枕》创作中。
供职单位:香江文艺出版社《现代作家》杂志社合肥创作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