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抵内心的乡土咏叹——陈炳生《鸟鸣乡村》评论

原标题:直抵内心的乡土咏叹——陈炳生《鸟鸣乡村》评论

文/李长空

【内容提要】亲近泥土,亲近乡村,亲近布满根系的大地,是人类繁衍和生长的动力,是诗歌的永恒源头。陈炳生是一位袒露真诚的诗人,在城市化发展对乡村带来的压抑与伤害等残酷现实中,深入到生长的乡村的腹部,重新审视乡土的地位和价值,真实地、历史地写出当下乡村的乡土本色、现实形态和精神特质,一种历史的纵深感跨过时光和岁月,直抵读者内心的苍穹和大地。

【关键词】乡土题材;诗歌品质;诗歌语言;乡土咏叹

春节回乡,作协邹开歧主席向我推荐陈炳生先生诗集《鸟鸣乡村》,要我抽空看看。

必须承认,在灰蒙蒙、浮华喧嚣的大都市,是难以安静下来看一本书的。这个周末,我来到住处附近的海珠湖湿地公园,在烦躁不宁中开始阅读它。不知不觉间,这些直抵内心的乡土咏叹文字让我的心不仅平静下来,而且沉浸进去,继而莫名兴奋起来——我看见一位袒露真诚的诗人,在城市化发展对乡村带来的压抑与伤害等残酷现实中,深入到生长的乡村的腹部,重新审视乡土的地位和价值,真实地、历史地写出当下乡村的乡土本色、现实形态和精神特质,一种历史的纵深感跨过时光和岁月,直抵读者内心的苍穹和大地,让当代乡村生动鲜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这在不少诗人戴着面具的中国诗坛是难能可贵的。

一、异彩缤纷的乡土题材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广袤厚重的乡土是诗歌的源头。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是乡土诗生生不息的源泉和动力。从《诗经》、《楚辞》到《唐诗三百首》,从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王维、杜牧、苏东坡到艾青、臧克家、田间、李瑛、苗得雨、刘章,乡土诗就像璀璨的星月,用每一寸时光的暖意陪伴并照耀着我们。

关于乡土诗的含意和界定,至今尚无一致认同的解释,大致有如下几种看法: 一种认为,从字面理解,乡土诗即乡村泥土气息的诗,应囿于民歌的范畴;一种认为,乡土诗不应局限于民歌民谣,还应该是不规则的自由体,应该是现实主义的产物;一种认为,乡土诗应以题材划定较为现实,凡写农村、农业、农民题材的诗作,均应属于乡土诗;还有一种认为,乡土诗不应拘囿于题材。不论什么题材,关键在怎么写。中国人写的中国诗,都应称为中国乡土诗。我个人认为,写农村题材的固然应该可以认为是乡土诗,但乡土诗并不局限于农村题材。一些土生土长在农村的诗人,写的富有泥土气息和现代气息的其它题材的诗,也应是乡土诗。相反,一些新潮的先锋诗人,诗中尽管也出现诸如镰刀、风车、田野、高粱、麦浪、水牛、炊烟、季风等孤零的形象和意象,但整首诗无非只是杂乱无章、鸡零狗碎的意象的无序组合,是毫无关联无法索解的词汇的胡乱拼凑,却不能认为是乡土诗。而当前涌现的许多优秀的思念祖国和家园的怀乡诗,甚至一些托物咏情的咏物写景诗,其感情之真挚和深沉,理所当然地也应归类于乡土诗。

陈炳生先生是农民的儿子,也是一位基层干部。繁忙的政务之余,面对寒星与孤灯,他会“接近现实,走近生活,抵达底层,亲近苍生”,作为一个诗人内心最崇高的回归,敬畏并拥抱诗歌,“我写故我在”。翻开这本处女诗集,《剃头匠》、《故乡的月》、《收割季节》、《晒粮》、《小河》、《乡村的鸟巢》、《小妹与桑果树》、《俯身的农妇》、《古老的村庄》、《小小的蝉》、《肩扛冬瓜的女人》、《让谷草回家》、《邻居舒二爸》、《母亲的皱纹在飞》、《小村的重大事件》、《我生活的小镇》、《小镇小店开业》等村镇景象立即刺激了我日渐麻木的神经,一首一首,一行一行,无不触景生情,我像一个重新找回自己的麻雀,展开翅膀,向着魂牵梦萦的故乡飞翔。

当今中国正处于经济和文化的转型之期,随着现代化步伐的不断迈进和城市化程度的不断提升,当下的乡村景象已经同改革开放初期大不一样了,乡村的尴尬处境、所面临的诸多问题也随之而来。作为诗人,简单地复制以往的一些乡村意象和情感态度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在各种喧哗中大声疾呼,才能引起人们对于苦难村庄的关注。作者在本集中融入了非常复杂的情感,他不仅大声疾呼,还进一步开掘乡民生活的浑厚底蕴,进一步拓展乡民生存的多维空间,进一步挖掘诗歌的表现力。像《谁掏空了村庄》、《重拾乡村鸟鸣》、《乡干部》、《北京,叩响乡下柴门》、《民工》、《搬进城市的榕树》、《又一条公路建成》、《误入城市的牛》、《夜来香》、《奶孩的女人》、《一名教师要改行》、《存钱到银行》、《小人物的大命运》、《铁道之上的寺庙》、《站着开会》,等等,读后令人生出无限感慨,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外,“心路历程”与“生命之歌”专辑,用淳朴笔触抒写美好情义,用真善美爱歌颂生命,都跳动着对故土的心灵火焰,显现出乡村的圣洁精灵。

二、淳朴高尚的诗歌品质

诗集题材的开放性为挖掘乡土诗歌的广度和深度提供了诸多机会,但也考验着诗人的创作能力和文化涵养,能否驾驭就看其的能耐了。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文化的核心为农耕文化和乡土文化,乡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进行过多方面表达的一种由来已久的文学素材和文学母题,古诗词中优秀的乡土书写构成了乡土诗歌突出的美学标高,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当代乡土诗歌写作的一种挑战。当代诗人要想在乡土诗歌创作上有所建树,要想写出一首令人称道的乡土诗歌,就必须花费更多的心血和精力。作为1997年即加入中国乡土诗人协会的一名老会员,多年来,我读到过不少乡土诗歌,大都以白描或写实的手法,或展示乡村风景,或赞美田园风光,或叙述乡村人事,语言虽淳朴清丽,但从诗意的张扬和内涵与外延的提升来看,大都缺乏一种令人亲近并刻骨铭心的高度,缺乏一种让人心灵为之震撼的乡土情结。为何?诗如其人是也。

陈炳生先生在基层工作,懂得民生艰难,他的乡土诗从生活中来,有着难能可贵的良知,带着生命的体温,洋溢着对乡村乡民的爱与情,既富情感魅力,亦具诗艺品质。如《剃头匠》:“几十年了,剃头匠/照样在小街的角落剃头/他的动作明显变慢/刀过无声。没有渗血的口子”,短短四行,即描绘出剃头匠的平凡、苍老和艺精于勤;接下来诗人写道:“时尚发廊歌声轻柔/灯光有点暖昧。而老人和小孩/依然信任他的顶上功夫/当然还有他低廉的收费”,又把剃头匠憨厚、淳朴的个性烘托了出来;在诗歌的结尾部分,诗人笔锋一转,异峰突起:“剃头匠,把别人的日子/打磨得那般清爽光鲜/自家的生活,却一直/蓬头垢面。以至他的/毫末技艺,正面临失传的危险”,通过剃头匠一成不变的今昔命运对比、他的简陋剃头店与时尚发廊在消费人群和收费标准上面的对比、他蓬头垢面的家庭生活与他服务的客户的清爽光鲜的家庭生活的对比,为我们刻画出一位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的命运,让我们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宋代张俞《蚕妇》中的情景:“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谁知把别人的日子打磨得那般清爽光鲜的剃头匠,自家的生活却会是一直蓬头垢面的,以至于连心爱的剃头技艺也正面临失传的危险呀?!一股悲凉的气息弥漫在心里,从此也可知作者对于社会底层乡亲的悲悯情怀。如《又一条公路建成》:“又一条公路建成。草们流了/汗,树们流着血。阳光/和露珠消散了,藏身之处//众人齐呼致富将至的同时/有谁关注:泥土僵硬的/表情,还有大山折断的肋骨”,虽然生态环境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却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大家关心的只是怎么“致富”,这就把当前人们精神信仰的缺失、为了发财致富不惜葬送一切的本质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又一条公路建成。速度,速度/会不会成为一条该死的绳索/紧紧拽住,飞奔的脚步”,保护生态环境、实现可持续增长才是正道理,为了所谓的政绩、致富速度而去“拔苗助长”只能适得其反,从中可见作者的忧患意识。如《夜来香》:“羞涩的女子/矜持的女子/大白天,你三缄其口//却忍不住在夜晚/将阳光打开,将雨露打开/让爱情一一招展//能读懂你的心事/除了夜行人,还有谁?”,写进城买春女,她们也有羞涩,也知矜持,但是为了生活,她们不得不在夜晚去出卖自己的尊严与爱情,泪对生活笑对人。而理解她们的,只有与她们相同命运的姐妹,她们是社会中人们不待见的一群人。诗歌笔触沉重,诗意令人心酸。这类为苍生写作、为大众疾呼的乡土诗歌在诗集中还有很多,每一首都渗透着泥土的滋味,都有着它透彻而又本真的母语情怀。

三、生动形象的诗歌语言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尚书·舜典》即有“诗言志”之说,表明诗是用语言来表现情志的一种文学体裁。亚里斯多德的《诗学》也开宗明义地指出,诗“所用的媒介”是语言。但是,诗却是很难用日常语言来表现的东西。如果说生活素材是大米,小说是米饭,散文则是稀粥,而诗歌却属酒,有其神而无其形。所以,诗歌要用形象思维,诗人的思想感情要依附于具体的诗的形象上,否则,就容易流于假大空。诗歌不排斥具体的细节,相反,生动形象的细节往往能够给诗带来浓郁的诗意,增强艺术感染力。一首质朴、深邃、悠远而又充满情怀的诗歌,是以生动的艺术形象、空灵而又饱满的诗句来打开它的窗棂和门扉的,从而让每一个怀抱理想走进诗歌的人,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具象感”、“联想感”和“归属感”。

当我用虔诚走进陈炳生先生的诗集,我不禁为其生动形象的诗歌语言所陶醉。在这里,我清晰地听见了当代乡村前行的足音,看见了有血有肉的乡民们从泥土的芳香里走出来,用他们的土色而又丰满的造型,留给我们一个个饱满的艺术形象,也留下一种怀乡、怀旧、心怀感恩的不老情结,让一个远离故土的人,可以拥抱着一首乡土诗歌取暖,枕着一首乡土诗歌而眠。你看《我生活的小镇》,它“长不过一根纸烟/深不过一把皱纹”,用纸烟来比喻其长短,用皱纹来比喻其深浅,可谓生动而形象。如果我们照实地把小镇写成“很短,很浅”,就成大白话了,也就没有半点诗意了。而“风”是“年轻的”,“低胸”能够“拽住”老汉的目光,“路灯”能够“撑着”夜色,“呼唤”不仅像“灰尘”,还能“掉进我的眼里”,“小镇”还可以“在头顶高挂,屏住声,不停地晃来晃去”,拟人拟物手法的运用,让小镇变得立体化,闭眼可见,触摸可感,让我们感受到诗句无比强大的艺术张力;你看《小镇小店开业》,店主的梦想如“一地花花绿绿的碎纸片”,店主的招呼声“高过二层楼房”,店主的热情“让带泥的脚步有盐有味”,这些诗句多么生动、形象、有韵味;你看《邻居舒二爸》,他与“我”打招呼时总是“怯怯地”,他的眼角“阳光晒不干眼屎”,他的鼻下“雨水冲不净鼻涕”,他一家子的生活总是“跌至泥土水平线以下”,“我”读书时他递上几枚“皱巴巴的角票”,当儿子外出打工带回一个湘妹子,“令他的眉毛向上翘了好多回”,生动形象的细节描写不仅让主人翁的形象立体化,还带来浓郁的诗意,增强了诗歌感染力;而《肩扛冬瓜的女人》通过“白白胖胖”的大冬瓜与“黑并且瘦”、“一头乌黑的乱发,被汗水紧紧粘住”的肩扛冬瓜女人的生动对比,诗中有画,让一个乡村女人的生存现状活脱脱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挥之不去;你看《倾听的耳朵》:“像山一样沉默/像河流一样述说/山体内的河流呢/任草木张开倾听的耳朵”,山会“沉默”,河流会“述说”,草木可以“张开倾听的耳朵”,也是拟人手法的运用。这首诗的第二段借鉴了“岸柳倒影”的形式,内容是第一段诗句的倒立,诗歌结构单纯而明朗,文字浅显而内涵丰富,在平凡中酿出了不平凡的艺术美酒,充分表达了主人公对回归纯真自然的渴望。读着这些深入灵魂的诗句,让我们的心灵一下子亲近了泥土,亲近了乡村的花朵和语言。

四、结语

亲近泥土,亲近乡村,亲近布满根系的大地,是人类繁衍和生长的动力,是诗歌的永恒源头。如果说诗歌代表了人类走向文明的至高无上的文学形式,那么,乡土这个流淌在人们血脉里的亘古词汇,就是诗歌最辽阔最博大最能够抵达心灵深处的家园。从这里走出去的诗歌,就像种植在地里的庄稼,从播种、生长到成熟,每一个过程都是蓬勃向上的生命,都充满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就像人类母语里最初的发音和词汇,被岁月打磨成型并充满着睿智的光芒。

如果当下的乡土诗歌跟不上时代变迁的脚步,仍然只是沉浸在荷塘、村姑、小径、茅屋、老牛、油灯等过时和陈旧的意象,仍然不愿直接面对城市化挤压之下乡村地位的尴尬和问题的丛生等严峻现实,那么,再多的乡土诗歌都可能只是机械的复制,都可能只是一种徒劳的无效写作,而不是一种有为的诗歌创作。

可见,有生命力的诗歌,一定是从当时乡土里来的,一定是从当时土地怀里生长出来的花朵与芳香。拜读《鸟鸣乡村》,使我更加坚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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